『牛猫』魂(中上)

圈地自萌,勿扰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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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年?”猫差点没咬了舌头,“这世界还在吗?”
尽管他心知“还魂”一事不是那么容易给他得逞的,不然世间岂不全是死人?他甚至早做好了在那个小地狱里熬上多年苦日子的准备,然而不料,时间倒不是永远,可惜仍然漫长得几乎看不到头。
“愚昧。”孟婆轻蔑地摇摇头,“听闻人间道‘天上一天,地下一年’,却不知恰是反过来的,‘地上一天,天上一年。’”她停顿一下,后来再开口语气里真的含了鄙夷:“不然哪里有那么多千千万年给天上的仙人修?”
“故阴曹地府三千年光阴,放到人间十年不及。”
她向猫看去,目光中的质疑毫不遮掩:“三千年确是实打实的,你真能熬过去?”
他未思索,脱口而出:“能。”
“好。”孟婆倒也不含糊,“时限一到,老身自会捞你上来。”
话落下没多久,他们便拨开彼岸走到一湖边。湖水黄而不浊,湖心处隆起一小包,似有一股急流向上冒,然而湖面却是静的,岸边水无任何波动,不曾涨起也不曾落下。湖面如同最好的手艺人磨出来的明镜,人间的湖总有几分波澜,可弱水湖面却清晰地映着天光云影。他透过这湖面的霞光,仿佛看到了人间。
他看得出神,全然不觉有人站在了他身后。“哎哟!”他后背猛地被人一推,始料不及,前倾坠入弱水中,被淹没的前一秒奋力扭过头,映入眼帘的是孟婆没来得及放下的左手和嘴角挑起的狡黠的弧度。
“弱水的滋味不好受,你可受好喽。”她旋身将离,摆摆手示意他自求多福。
猫没来得及说什么便溺入弱水中。鬼魂无需空气,但弱水的密度极大,直压得他胸口喘不过气,可最要命的是这彻骨的寒。漫天的寒意从心底冒起,沿着经脉蔓向四肢,不过多会儿手指都被麻得没有了知觉,动一动都尤为艰难。躯干在这股寒意的驱使下不住地抽搐,他沉入湖底后缩紧了身子,非但没有好受些那股寒意似乎更来气势汹汹。想来去了寒冰小地狱的恶人待遇也和这差不多了。
他牙齿打着颤,干脆放松下来,任由自己堕入无边的极寒中。
猫把头枕在湖底的一块凸起的石头上,透过湖水观穹顶,开始细数这未来三千年的岁月。
若是这么算起来,他之前守的四十年,不过也只有四十天,人间现在是要入冬了罢?
他忆起往昔,过了小雪江面便结了厚厚一层冰,这时他老是耐不住寂寞跑出门去,在冰面上开大洞,拿着随手削来的竹子做鱼竿,坐在洞旁垂纶。
飞牛不喜在冬天出门,但是总是会陪他去。“冰上凉。”他总是带着一脸无奈地看着盘坐的猫,在猫屡次不听劝后回府嘱咐厨子烧一锅姜糖。
无论吃了多少次亏,猫总不愿把人揣摩得太坏,以德报怨,以德报德,这是他在外头行事的准则,却总在杀身之祸将将到来时难以规避。
他记得有次他在江面上钓得正开心,因着厨房的里的糖罐子见了底,飞牛只得暂时丢下他到附近的食杂店寻饴。
鱼儿老久没有咬钩,身旁又没有可以唠嗑的人,连带着猫都有些困乏,直接就地要打起瞌睡。
在他学着小鸡啄米的时候,他感受到冰面的承重似乎有些朝着后方倾斜。猫意识到了什么,然而还没等他遛过弯,后背被一股猛力一推,他始料不及直接一头栽进水里。
猫是不善水的,没来得及反应又被呛了口水,正值小寒,水冰冷刺骨,他的十二分力气使出来,手脚却挣动得艰难。水进了眼睛,灌入耳道,耳目只是模模糊糊一片和哗啦的水声。他又喝了几口水,气也喘不上来,肺腑似乎要被冻个透彻。江水是活的,他钓鱼又爱把洞开得大些,结果没几下,反而被江水推得离就近的冰面更远。
唉,今天真得不明不白地交代在这里。猫终于没了力气,身子沉下水面,感受那愈来愈重的窒息,痛苦却动弹不得。灵魂似乎在远去,逐渐模糊的意识中,他想的竟是飞牛回来不见他估计得着急了。
忽的传来重物落水声,他的手被猛拉一把,身子停止下沉,而后被拥入一个温热的怀抱,在刺骨的冰水中如同火炉,亦是代表希望的最后一根稻草。
几秒以后,他感觉到自己又呼吸到了冰冷干燥的空气,一个熟悉到令人安心的声音惊慌地大喊着“猫!”,他听着那声音似乎逐渐离他远去,模模糊糊地晕了过去。
再睁眼,脑中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直震得他脑仁发疼。又听得有人唤他名讳,停滞了好半天的大脑才开始运作,晕晕乎乎的看见了面前的飞牛,脸上挂着担忧。
“你没事吧?”
他看着同自己一样湿漉漉的飞牛,才反应过来此刻还窝在对方怀里,当下立即红了脸,身体却诚实地又往飞牛那边靠了靠。
“没事没事,我命硬着呢。”
飞牛蹙眉,刚要发作,话到了嘴边看见猫这一副哆嗦样就生生咽了回去,最终苦笑着摇摇头。
猫的目光突然迷茫起来,沉默了片刻似乎想到什么,红晕噌地一下染到了耳根,还隐隐有向脖子蔓延的趋势。他慌乱地推开飞牛,故作镇定地清清嗓子:“再待下去要得温病的,赶紧回去吧。”硬是顶着飞牛探究的目光,窘迫地别开头不去看他。
唇上还留着柔软的触感和渐散的余温,他感觉不错,那便是飞牛给他来了一套人工呼吸。
他越想脸越烫,不寻常的是他竟然并无半点反感反而有些懊恼自己当时为何没有醒着。
猫猛地摇头,似要将这些不着调的想法通通甩掉。飞牛好笑地看着他,最后上前半步,将他的手握在手里。
“走吧。”他淡淡道。
猫像被打傻了一样,呆呆地任由飞牛牵起他的手,还往前走两步。他回过神来,感受到对方手心那烫人的温度,也没有挣动着抽出手,而且默默回握了回去。
冰上传来一阵呻吟,他扭头循声看去,见地上一人,被斩了双脚,断处还在淌血,扭曲着脸痛苦地抽气。
飞牛一声冷哼,朝那人走去就是一脚踹在胸膛,那人闷哼一声贴在冰面上滑了出去,刚好掉进猫方才掉进的窟窿里,“呼噜”一声没入水中,漾起几缕红色,很快被江水冲淡了。
“回家。”他头也不回,拉着猫朝岸边走。猫楞楞地跟,盯着他的背影,嘴角不觉扬起。
他回忆着过去的点滴,在快要模糊的记忆中一点点找回遗失于时光角落的碎片。拼完了,再品上一遍又一遍。
他忍受着千年的冰冷和孤独,支撑他坚持下去的不是那盏不知有没有的灯,而是这些短暂却幸福的回忆。
不过人间短短几年光阴,他反复念了很多次,每个细节都烂熟于心,有时想着想着都会失声笑出来。
他早已没了时间的概念,只在这令人崩溃的漫漫长河中咬着牙告诉自己,再坚持一秒,再一秒。
不记得过了多久,静谧之中终于传来许久不曾听到的声音。
“哟,竟然还活着呢?老身以为你早该在这弱水中泡的魂都散了。”
不等那声音落下,他只觉腰部一紧,后被突然拽起。脱离水面的一刻,他竟感觉太热太轻,似乎下一秒不是被热死就是爆体而死。
“老身是好久没遇到信念如此坚定之人了。”孟婆啧啧叹道,脸上也没了不甘愿,干脆地从宽袖中摸出一根蜡烛递给他。
“这便是还魂灯了,可别叫你那位等急喽。”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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