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往事如烟【武白,已完结】

我胡汉三又回来啦!!!
其实段考考完就准备更新然而这周本来就是先把最后一篇校刊初稿写完再完结的
最后是因为一杯奶茶和好姬友做了py交易【bushi】才屈服催更势力qwq
连着肝了两天才肝完中间睡了不到五个小时多有神志不清请多担待
改了文题因为感觉这个更顺口,删了之前用睡前半小时写的把它们全整合在这了
8000+的青龙武×人类白,有一点修仙元素和年龄操作,总之私设如山请忽略×因为写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就不想补设定上的bug了
虽然真的对《武松打店》有兴趣但是我对京剧一窍不通qwq
以我的头像担保大写的HE请相信我放心食用!!!
顺便撒泼打滚求评论不然的话下一篇文我就BE给你们看哦!【不是你这威胁怎的这么无力】【等等为什么要加“们”真的会有人看吗】

那还是个薄雾笼罩的清晨,他尚年幼,却误入凡间,无意识地兜兜转转,愣是找不着回天上的路。

罢了,既来则安,反正终归也还是在这阳间,说是迷路,可这下面在他眼里可还算小。

于龙而言,他未过“嫌七”,换做别家的那条幼龙恐怕只有当个无头苍蝇哆嗦着叫救命的事。他自知自己一出生,日后龙生的大大小小或许都已尘埃落定。身为龙族最高等的青龙,有高龙一等的骄傲,自然也注定了在家族编制的囚笼里按部就班地过年年日日年年。

他偶有几次同往布雨的父亲过凡间,只在厚重的云层中远远一瞥也可见香火气息,也看到过地面上渺小的人如同辽阔云海里那一缕青烟。

于是他每每见别人家的小孩被勒令远离人,见到人一定要头也不回不然就会被人吃掉云云的奇闻怪谈,武崧心里都只嗤笑一声——如此他随便一尾巴下去就没了的脆弱的生物,哪里来得那般可怕?

于是他此刻气定神闲,化了人形作一少年,打量着这他只远远看过的世界。

现下里冉日初生,金光的阳光透过树叶间层层间隙,以清晨未散的薄雾为载体,晕染这一方天地。伴随他的只有淡淡凉意,风吹草动,还有早起的鸟鸣。

不过是一片树林,普普通通,不怎么茂密的灌木丛和不怎么参天的树,武崧在天上见过比这更是美的,甚是翠的,亦或深幽林海望不着边的。但他内心里偏偏被这树林沁出一股子宁静,稍有躁动的心渐渐平息。

他随便找了棵树倚坐着,听风吹叶,久之竟觉有几分惬意。

这等惬意的好时候没多久,他闻风里有阵隐隐的啼哭,稍稍思索片刻,站起身转个圈瞧着没什么不对劲,于是朝着那哭声的方向走去。

他闻声渐进,拨开及腰的杂草,绕过丛丛青葱得紧的灌木,最终找到一只蜷缩在一棵树下抽泣的“丸子”。

那“丸子”听见悉索的声响,猛地抬起头,看见武崧,又哆嗦着把肩膀往后缩了缩。

他也是一愣,想着自己的模样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才是,怎么会把人吓着的,一边照着记忆里学着师兄和师祖稍稍垂敛眼尾,僵硬地微勾嘴角——他们青龙武氏外出打交道从来都只注重威严的气场,哪里会有人嘴角含笑呢?

“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他试着一改从前话里的冰冷疏离,话音似是打了个翘儿。

这招效果显著,小孩抽了下鼻子,开始用带着探究的目光打量他,他也好奇地把这“白丸子”扫视一般。

他穿着轻薄的一层灰布麻衣,下摆溅着点点黄泥,估计连着屁股一片都是脏的。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应有红润的双唇,他的唇却连带着脸色都有些发白,干燥得连那层皮都要扒不住了,渗出血丝。脸上被灰尘蹭的东一块西一块,倒是还有婴儿肥,洗干净或许是若新生的叶芽,武崧几乎能想象到这水嫩掐下去手感该是多么舒服。再之后就是对上一双琥珀眸子,因为哭鼻子还带着水光,往深处探究,眼底竟像撒了层金箔,美得叫人移不开视线。这位年轻的青龙不由得联想到平静的海面,阳光正好,也正是如此波光粼粼。一头白发用一根像是不知从哪撕下来的深蓝布条盘成一个髻儿,几缕细碎的鬓角温顺地贴在脸颊两旁。

“迷路了?”他试探地问。

小孩儿捂着肚子,点点头,双唇一抿,眼眶中一闪一闪,好像又要落下泪来:“饿……”这声可怜兮兮的叫唤沙哑,还听得出孩童的清润,但明显是许久不曾有过一滴水。

他今日里第二次愣住,复溢出未来几年里第一声长叹短吁,无奈地摇头:“等着。”言毕,旋身钻入树林。

他其实不是很懂这些脆弱的人什么是能吃的什么是不能吃的,甚至连“吃”的概念都很模糊,毕竟他只靠吸收游走天地间的灵气就能过活。

万幸这林子里还有不少果树和浆果,他只看着哪些果子看起来顺眼估计嚼起来也得劲儿他就摘。

即使得收敛着不能飞,爬树于武崧自然是不过眼的。那帆布靴在树干上轻轻一点,他的身子便贴着树皮向上窜了几米,双臂一合挂在树上,收腹提膝又是一蹬,够着最近分叉自是足矣。他也不慌不忙地压低身子走向晃动的枝末,那树枝受不了他的重量便向下斜了身子,他就顺着滑下去,右手掐断一串个儿最大的果子的茎,空着另一只反手揪住将抬头的树枝便朝树干荡,以双脚复蹬缓压再随重力落到地上。一上一下,只见他黑色长衫下摆纹着的火形焰纹在空中舞动,仿佛马上就要烧起来,竟是干净的没沾灰。

这种法子对手和膝的伤害固然不小,但他们龙族表皮硬的吓人,哪怕化为人形这点还是不会变的。

果子还分能吃不能吃的,幸好武崧也懂那些炼丹的炼出来未必是好东西。然而他的辨识能力实在是不能更差了,只能挨个都尝一点,难吃的丢掉;再碾碎了涂在皮肤上,有稍微痒痛之感的也丢掉。拖拖拉拉,待他抱着一堆果子回去已是半个时辰之后了。

那个孩子把自己的身体缩成更小的一团,几乎连饿的哆嗦的力气都剩不太多。

武崧那一刻心有些慌,把怀里的果子往那孩子的面前一滚,空出来两只手按住对方瘦小的晃了晃:“喂,吃的来了!”生怕他就这么睡去,那对明眸再也睁不开。

幸而那孩子虚弱地抬头,手颤抖地捡起地上最近的那颗,凑近嘴边就开始大快朵颐,两口便咽下去,又急急地去够另一颗。

他吃了两个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不再那么囫囵吞枣,速度慢了很多,但还是能看出他这是极饿下的克制——武崧也松了口气,他还真担心这小孩就这么噎着。

看那小小的果堆扫去大半,那白发孩童才抹抹嘴,抬眸那之前的阴霾扫去大半,真是比玛瑙温润,比方解通透了。

“谢谢叔叔,我叫白糖,你叫什么呀?”

叔叔?

他的嘴角有些抽搐。

虽说吧,照凡人的纪年他都能当的上一声骨灰级的“老爷爷”,唤“叔叔”实在是轻,但武崧实在不想担起这个辈分。

“武崧,别叫我叔叔。”话刚说完他又想了想,问:“贵庚几何?”

白糖歪头,似是在思索:“大抵不及七。”

“那末,我只比你稍大,应是你兄长。”

这么一说,这孩子的眼睛瞬间瞪大,满目窦疑,右手撑地起身,做个样子对着自己的额头比了比身,果然才堪堪过了武崧的下肋骨。

于是他用认真极的语气道:“撒谎会尿床。”看向他的目光里还带点怜悯。

他尴尬地干咳一声,心底似乎有些不着落,转念一想他的确始龀未过,辩驳也撇开生出来的那点心虚:“我长得快不行么?天下比你高的千千万万了去,难不成你也唤他们‘叔叔’?”

白发孩童颔首沉思,最终还是挑不出他的毛病,疑惑打消了一半,拿着另一半又问:“那你这么绷着脸干嘛,镇子上的哥哥姐姐哪里会如你这般?”末了他似是佯叹口气,惋惜地摇摇头,“跟老了十七八岁似的。”

这下他再也按不住跳动的太阳穴血管了,左半边脸跟一下一下挨了针扎一般,无法抑制地抽搐。虽不过两秒,但他心里的恼怒几乎要冒出来。

“随你吧。”话还没说完他便旋身。

那怒火来得快也去得快,刚走没几步就褪去了大半,他也奇怪不知自己何以如此的便失态了,和一个毛头小子斤斤计较点什么呢。然则武崧自然也是拉不下脸再回头,干脆走得更是利落,反正他们俩的交情不过一个时辰,浅到不足为惜,遗憾的是那对琥珀眸子再难见到了。

不想身后又穿来噔噔的脚步声,白糖又跟上他。

“唉,你走别啊,你走了我可怎么回去?”孩童扯住了他后腰上的布料,小跑着跟上他的大步流星,“不叫你叔叔了还不行吗?哥哥,武崧哥哥,好哥哥?”

从白糖的角度仰视也只能看见武崧的后脑勺,自是没留意武崧的脸色又煞了几分。

化形这事儿遵照的都是作法者的意愿,想变成什么模样便以念为塑,本就由修为为形,再把自己的精魄束在修为凝作的肉身上。这衣服也可当作他身子的一部分。

“怎么来的,怎么走。”他咬牙切齿道。

拽着他衣服的手劲儿倏地大了几分,他不禁哆嗦了一下,生生停住了脚步。

无奈,他只得回头看,白糖眼眶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泛起泪花,嘟着小嘴,那瞬间就像可怜兮兮的被抛弃于路边的奶猫了:“我……迷路了……”

武崧盯着他半晌,最后还是妥协了,长叹一气:“成吧,不过别指望我,这里我也不熟。”

刹那将暗下去的眼睛再次亮堂,白糖嘿嘿一笑,蹦哒着向前跳两步,又顾——明显是催着他快走。

他心里有些痒,一种许久不曾体会的情感涌上心头,最终还是憋不下去,半开玩笑地笑骂道:“丸子!”

“嘿你说谁丸子?”白糖瞋目,小声嘟囔着说了句,“臭屁精!”

“你说什么?在大点声儿?”

“诶没啥!真没啥!武崧好哥哥我们还是快走吧,天黑了就更麻烦了。”

“说得好像你认得路?”

他还是没忍住翻个白眼。

东西南北四方任选其一,总是能走到头,待到有路的地方,再绕个大半圈就能回到白糖的镇子。他本做好了长时彳亍的打算,不曾想直至密林逐稀,蔽荫渐疏,羞涩的朝阳褪去绯红,愈发耀眼得蛮不讲理时,白糖翻过一土丘,咋呼一声便跑下坡去。

什么运气。他紧抿双唇,然嘴角不由微勾,笑而非笑。

到底是傻人有傻福么?他想,转念又觉不对头,似乎这也是在说自己。

武崧扯了扯自己的衣襟,背身准备离去——他一来身无分文,二来对人间的常理储备匮乏的可以,朝人群里钻莫不是他摔坏了脑子唯恐别人瞧不出他异于常人。

可惜他连右脚都尚未跨出,远处的叫喊又叫他定住身形。“喂,武崧哥,你还杵在那干嘛呀?”他侧身转头,见白糖在坡下十几丈的地儿朝他挥手。纵使隔着挺远,幼童眼中的疑惑和热情却不容忽视——怎么会忽视呢,那双琥珀眸子是如此明亮耀眼。

他心知那目光意味着什么,许久前他也常在门前遇到嬉笑着玩耍的同类,邀请时也是这般,但都被他一一婉拒。甚至有时来不及拒绝,那伙人便朝他吐了吐舌跑开了。然而此时他若不知着了什么魔,竟无法将视线移开半点了,整个人如同中了魔怔朝那座他几十秒前想要规避的镇子——倒不如说,那个人。

武崧并不知他会如此快的“摔坏脑子”,转念却觉也好,否则他还真不知该如何消磨时间了。

从地下仰望天上是一览无余,殊不知却是两个世界。天上总归比人间大了不知几何,时间也并不统一。他听闻人说天上一天人间一年,则事实俨然相反,该是人间一天天上一年,不然哪里来的那么多千千万万年给那些神仙打坐修炼呢?怕不是得等到世界毁灭宇宙终极。

想必他的父母并不会第一时间出来寻他,一声不吭便闭关他也不是第一次;发现他真的不见后也不会急吼吼地派人搜便天界,而是慢悠悠地晃一圈没有再下来找。之所以如此便是因龙生太长,这么点时间自然是不放在眼里,何况武家继承人若连保护自己都不可及,这在他们看来是会给家族蒙羞的。

可照理按人间的时间算,家里人找上来不过是几年光阴,他却莫名觉得有些耐不住时间的消磨寂寞了。所以他才跟个傻子一样吧,武崧认为。

于是他们并排走着,像是一位老成的兄长带着幺弟春游归来,晨露沾过,衣襟尚存清幽气息;阳光漫过,地上空留暗色剪影。金光的晕色柔软了一头棕发,温暖了满首白髻。武崧沉默着看着白糖一路唧唧喳喳地说着咚锵镇是哪般的好,眉目间是毫不掩饰的兴奋与期待,面上的笑快比太阳还耀眼。

他想这人明明是回的自己家,怎么跟初次上门做客似的兴奋?好笑不觉间,他的眼尾竟是在那瞬间又微微下垂,紧绷冷峻的面庞软和几分。

白糖一愣,他目中闪过一位少年,是风华正茂掩去刹那少年狂,劲瘦的身形似是由一道道笔锋描绘而成,气色平淡无大喜大悲,却在眼尾低垂的顿时敛去毕露锋芒,露出如玉般温润的气度来。

不过林雀掠过,那眼尾又挑回原处,于是白糖也只磕盼地一顿,随后又是滔滔不绝。

白糖虽尚年幼,却有超神的通感,他只隐隐感觉武崧并非常人,因为从来没有见过所谓同龄人身上有类似的气魄。只武崧不说,他便不问,两个时辰下来对他的微薄的理解告诉白糖,即便他打破砂锅问到底也难能从武崧嘴里听到什么来。

这点小插曲很快便被二人抛之脑后,武崧的神思依旧游离天外,就着那略显吵闹的噪音,偶尔漫不经心地应一声,渐渐踏上了那细缝间长满青苔的青石板也浑然不觉。

待他回神,白糖已领着他立于一座破旧的草屋前,叩响了门扉。

开门的是一个比白糖稍大一些的男孩,标准的鹅蛋脸,着浅灰色衣裳,腰缠一蓝色系带似有三天没洗,衣袂多处被蹭上了灰。

他看到白糖先是惊喜的呼了一声白糖的名字,而后紧紧拥住他,白糖也把手回扣在他的腰间。直到从屋里丛丛跑来另一个同开门的长得极像的男孩,又哭又笑地三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武崧走得稍远些,亲人团聚的场面总不该打扰,他听过耳旁随风而来的隐隐的声音:“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我们以为再也见不到你。”

于是他明白那一家人虽是极清贫的,对彼此所拥的亲情却足以温暖这世人间。不知怎的挑起他的羡慕来,他却非没有感受过家人的关心,但他心知他们永远不会这样关心。他们的爱如同一支小溪,细水长流,永无急缓,都是同个调子罢。

这时他听见白糖招呼着他进屋,他才又走近。

豆腐,汤圆,这是他听白糖在介绍的时候说的那两个男孩的名讳。他仔细观察这两个男孩究竟何方圜,在视线扫过豆腐微微凸起的颧骨他便释然了。

听到是他把白糖带回来,两人立刻热情地请他进屋。他没有感到对这种平等的待客热情的不适——联想到偶尔到别的大家去拜访,开门人那副媚笑着的嘴脸。

清贫人家的饭菜到底没有那么山珍或海味,他们龙也不那么在意吃食,吃点就算尝尝鲜。待到武崧再次来到门前准备离去,他才惊觉时间过得太快。

然而他是不可能留下来过夜的,究其所以不过不能一留就是宿几年。但当老白糖满眼地瞧着他问以后能否经常找他出来玩,没法拒绝的武崧瞬间觉得光阴怎么就那么磨叽呢。

于是武崧进了来时的树林,蜷缩在树叉上过了未来几年的第一夜。

自那之后白糖真的时常来找他了,常事跑到树林钱的土丘大喊着“武崧——”。没错,白糖逐渐地去掉了称谓,更熟点之后甚至有时还会叫他“臭屁精”。他细想很久,才想起那是初见时白糖气急冒出来的。

武崧自然不是在意,只是每次白糖跑到树林前找他他都要斥责一通——“要是找不着我你难道想进去找?忘了你曾经差点丢了命吗!”

白糖自然也不在意,只吐吐舌低声嘟嚷:“噫,端的什么架子。”

“说吧,今天来找我又是干嘛?”他不再多说,却自觉朝着镇那边走去,白糖也几步跟上。

“今儿是初三,镇子上有很多好玩的。”大半年前堪堪到他胸口的孩童现已能够到他的肩膀了,让人不由叹息生命拨节的声音是那样奇妙,“瞧你以前事事新鲜的样,肯定是没见过年节里的盛景。”白糖又扯出比冬日的太阳还要温暖的笑容,暗示着朝他眨眨眼——或许也是无意为之,只是好玩。

他的步子一僵,而后便恢复了正常,看上无异,面上的波澜不惊却显出几分不自在来。

他的确没有在任何节日来过人间,他也懂过去的大半年并非也只有这个节可过,依着白糖的性子,怕是早看出自己事事不通,于是想让他过的第一个节日是最好的。

这确是解释得过,即使白糖平时贪嘴,遇上好吃的恨不得全塞自己嘴里,事实上却是他将好东西全让了出来。

武崧自知白糖早已察觉他异于常,有次他故作老成地拍着武崧的肩,瞅着他的焰纹长衫啧啧叹道:“唉,臭屁精啊,我真的没想到你家里竟比我的还穷,瞧你这衣服几个月不带换的,”说罢他又嫌弃似的望一眼他的发顶,“你是不是得罪了老天啊,怎么连着几月都没长?”

“是啊,是啊。”他当时随性地敷衍着。

自此武崧和白糖的关系便微妙起来,却相安无事的什么也没发生,甚至白糖不再提起。武崧对他的识趣感到惊讶,然而又觉安定,不必再提心吊胆或怕白糖知道真相后用或敬畏或惊恐的眼神看他。

白糖猛地一把攥住他的手,带着他跑起来,他才回神发觉不知何时踏上了那熟悉的石板小道。

“看唱戏的有挺多,再慢我俩连挤都挤不进去了。”像是怕他不满,白糖一边拉着他跑一边喘着气解释。

事实上还好,虽然他一贯讨厌他人的触碰,唯独白糖是个特例——似乎遇上了白糖,他总是屡次破戒。

白糖正直生命里最像火炉的年华,手在大冬天的冷风里仍旧是温热的,甚至出了层津津的汗。他心底对这有些滑腻的触感不怎么厌恶,甚至默默捏紧了他逐渐滑脱的手。

白糖说的不错的,等到他们匆匆赶到那个小广场,简易搭成的戏台前已是乌压压地聚了一群人,有一朝一搭地谈天,并不在看戏。凭着个子,加之大多数人的心思都不在台上,他们绕过一个个人的腿根,推搡着竟是挤到前排。

现下正是《武松打店》的第一段,一连串大小锣与单皮鼓的合击,戏台上的武生挑开床帏,几步退远,手端烛台一手掩蜡,侧驱压身盯着床底的阴影处。他们从这时起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实际上是武崧看得目不转睛,白糖身在神犹未在。

直到他看武旦一个软背摔,头皮堪堪擦过戏里武松的飞脚踢,才被白糖一句调侃拉回神:“你对这武角好像不是一般地有意思,别是人家的名儿跟你同音吧?”

他不自然地回看,干咳了几声,才道:“没有。”

白糖不是第一次拿这个民间的传奇人物挪揄他了,这么些天他也了解了不少关于这号人,于是每每在捧着印有民间故事的彩图本时总要迎着白糖耐人寻味的目光顶上一句:“此崧非彼松。”

却不得不承认,他对“武松”确是在意,只是因为羡慕罢了。

因此他在戏毕离开时多瞥了几眼木桌上武生才摘下来的黑罗帽,少有地出声问白糖:“那个角不是还应该有根棍子的吗?”

白糖歪过头不解,思索一番才想起他说的是《武松打虎》,平日里他见武崧最喜欢看那一折。

“这是《武崧打店》,可不是打虎。”他道。

“这样。”武崧偏过头不再问了,还是那般不平不淡,眉目间却流连着遗憾的气息。

他还真的喜欢啊……白糖想。

除了看戏,街上也没有什么好玩的了。不过是在回响的爆竹声中,过目的是家家户户火红的新桃。以是武崧拒绝了白糖上门做客的邀请,自己一个人晃悠着回树林里。

过后白糖来找他的次数骤然减少,偶尔来几次也是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拉着他去爬树摘果子。看他整天一副失魂落魄,武崧皱眉,差点想直接拆了他们家的门质问豆腐汤圆到底怎么回事了。

当然只是想想,他的思念和担忧虽与日俱增,更多时候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翻阅同镇上的先生借来的兵书,亦或把一篮新鲜的橘子搁在草屋的窗边——他不曾有过一枚铜板,唯有如此。

在他终于以为白糖只是感到腻味了而已,不想有天小孩兴冲冲地跑来将一顶崭新的黑罗帽和漆红的哨棒塞进自己怀里。

迎着他不解的目光,白糖脸上的兴奋消下去一些,颇有些委屈地撇撇嘴,不满道:“你不是一直想要的吗?”

他当然瞬间就明白了,因再次见到白糖有些抑制不住上扬地嘴角却翻书一样垮下来,积蓄的恼怒和忧虑直接上头,开口就是一句大声的呵斥:“胡闹!”

白糖显然是被吓着了,身子不由哆嗦一下,再看满面怒容的武崧,抿唇垂眸,琥珀眸子里顺时泛起潋滟的水光。

武崧感觉他就像个闷声的火炮,有引无药,明明还气着却硬生生闷下了心头的那股火,看着快要哭出来的白糖无奈太息,上前一步轻轻将他拥在怀里,轻抚着他的背。

“别再这样了,对身体不好的。”他无奈道。

“所以,你到底喜不喜欢?”白糖把下巴搁在他肩骨,小声问。

他感受着怀里人温热的体温,已经有些硌人的骨架,狠狠压下内心翻涌而出的心疼。

“喜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变了腔调。

白糖嘿嘿一声笑,抬手拍拍武崧的背:“那不就得了臭屁精,还不快谢谢你糖哥。”

于是他的喉咙也溢出一声短遏的笑,像是像是气咳被打断:“那可真是多谢。”

往后几年白糖又常常来找他了,甚至更为频繁些。黑罗帽,哨棒他不曾离手,后来可以依着兵书上的耍一阵棍法。

日子平淡无奇,却宁静中生出一种美好,让武崧常在夜深人静时抬头望着天上的残月,想着时间要是一直如此该有多好。

惜光阴不会为任何人驻足,他从未改过自遇到白糖时示人的容貌,岁月在他面前不过泠淙流水,似乎还让他洗了一把脸显得更精神些。白糖却是在浇灌之下跟吃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似的,短短三年已经逼近他的头顶了。

“哈,再有半年我可就比你高了臭屁精。”

他看一眼笑得依旧如日炫目的白糖,摇摇头:“我觉得你没那个机会了。”

这句话似是对白糖的反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可是比珍珠还要真。

武崧算得不错,两个月后,盛夏三伏天,他凝望着头顶如墨的乌云,感受不同于平时风雨欲来的闷热,而是骤降的气温彻骨的寒,他便知时候到了。

他头一次敲开那间草屋的门,开门的正是裹着被子发抖白糖。

他见到他先是一愣,眼睛瞪得老大,而后想到了什么,眸子里的震惊释然了。

“我要走了。”他嗓子眼发紧,用颤抖的声线尽可能平缓地说完这句话。

出乎意料地,白糖低下头若有所思。“这样啊……”他喃喃,后来猛然抬眸,一汪清澈的深潭反射的阳光直直映入不见底的墨绿眸子里,“没事儿,大不了我去找你。”

他无奈苦笑,轻轻揉了揉对方柔软的白发,贪婪地注视已是少年的白糖,目光中带着他也未可察觉的眷恋。

“好。”他说。

笑着看白糖轻轻把门阖上,他再没有挪动脚跟,而是直接腾地而起化了原型,一爪抓着黑罗帽一爪抓着哨棒,不顾底下人的阵阵惊呼直直钻入云层里去。

果然,他的父亲母亲正在云里等着他,时隔许久然而并未上演亲人再重逢的戏码,而是相互淡然地点点头一齐向远方飞去。

回到天上晃眼就是两千年,他偶尔回忆从前,从未感觉时间如此若白驹。

“武崧你疯了!”这是小青,他从儿时起比较深交的朋友。家里也算是大家,与他同属不同种。

“上次也罢,你是不小心,可免去责罚。但这次你竟想没有得到允予便私自下凡,不要命了?”

“大概是吧。”他无所谓地答着,心里确实无所谓。

小青无奈,只能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出最后的劝告:“你可知若被发现,是一去不回?”

“那便一去不回。”

死了也好,下辈子轮回当个人罢。他在小青走后瞒着父母出了门,朝着天上与人间的断界飞去。

他大概是疯了,若在从前,他大概会冷哼一声,“愚蠢。”可惜今非昔比,他算是懂得了为何龙族会惧怕如此弱小的人类——凭着不借任何力量便可摄人心魄的眼睛。

简之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奈何纳宗是个必经之路。他怀着的愤慨,在那之后连同那份决心一起化为虚无。

他路过时不过远远地一眼扫过,不出意外纳宗都是幻想成仙的凡人上来修仙的。

哪有这么容易呢?他在心里一声嗤笑,千万年来最终羽化的人虽不在个少数,然而没有生死九劫,怕是一辈子都人不人仙不仙。

然而,他这一扫却看到远处的角落里,被一群模样上看就不像好人的修人围住的眼熟的白发少年。

不可思议与恐惧在那瞬间将他淹没了,他以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速度飞过去,于几十米的半空化了两千年不曾有过的人形。

“滚!”他大喝一声,落地屈膝又直起身子,将拿在左手的黑罗帽推上头顶,哨棒朝地上一敲,尘土灰飞再散去,赫然是一个大洞。

或许是那帮人看出他修为绝对不低,亦或是他平时不怒自威现在压迫更甚的气场,总之那帮人顿时没了嚣张的气焰,瑟缩着跑远了。

于是他转过身,脸上是从不曾有的如沐春风。

“怎么到这里来了?”他没发觉自己的嘴角翘起,话音里还打着旋儿。

白糖也笑:“可不是来找你吗臭屁精。”

他们彼此互望,忽来一阵平地风起,携去往事如烟过。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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